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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巢固——石椅村“两项机制”背后的治理密码

    时间:2026-08-20     阅读:
    来源:内江师范学院“e路茶香”乡村振兴促进团队
根深巢固——石椅村“两项机制”背后的治理密码
  晨雾还没散透,皂角树的叶子先接住了光。但这已经是上山之后的事了。
上山之前,先经过了北川老县城。那座被时间定格在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的城,至今还是废墟——倾斜的楼房、断裂的桥梁、长满荒草的街道,残垣断壁就那样静静地搁在山谷里,沉默地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从老县城出来,车开始往山上走。路越盘越高,弯道一个接一个,窗外的景色从残破的楼群慢慢变成密密的树。山下的暑气在车轮一圈一圈的转动中褪去,等到了石椅村,推开车门——整座山的凉意扑面而来。那种凉不是空调里吹出来的,是风从树叶子中间穿过来、裹着草木被太阳晒透之后又泛起来的清润气息,不自觉地就想深吸一口。眼前全是绿,枇杷树、茶树、不知名的灌木,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日头再烈到了这里也软下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人站在那儿,步子慢了,呼吸也顺了,整个人像是从闷热的夏天里被捞了出来。
  后来我在村里走了一圈,发现这里的人说话都不急,见人笑一下,问一句“吃饭没”,像认识很久似的。村党支部书记陈爱军站在那棵八百年的皂角树下。他抬手指了指树梢——一个硕大的喜鹊窝嵌在枝杈间,几只喜鹊正在窝边跳来跳去。“2022年以前,这树上连一只喜鹊都没有,”他说,“2023年开始,喜鹊陆续筑起4个巢,今年合成了一个。”同在一片土地上,山下的城凝固在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山上的村却在慢慢重新活过来。喜鹊都知道抱团,更何况石椅人。
  这座羌语称“拿巴日格”的高山羌寨,幅员3.5平方公里,一百零六户三百四十九人,羌族占了六成。二十年前,“有女莫嫁石椅山,天晴下雨路不干”还是村里的口头禅。到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五十六万多人次,旅游综合收入七千多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一百五十四万元,村民人均收入突破了十万元。十年间,人均收入从一万五涨到十万,涨了将近七倍。数字是冷的,但站在那片树荫底下,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茶园和近处来来往往的游客,会觉得这些数字后面是有温度的。
  如果只盯着产业数据看,就读不懂石椅。真正支撑这场巨变的,是两套深植于村庄肌理的治理机制——七十年不间断的组织传承,与一棵树下的民主协商。前者回答了“一任接着一任干”靠什么,后者回答了“大家的事大家办”怎么成。缺了任何一个,石椅村都走不到今天。
一脉赓续:七十年不曾断档的接力
  村史馆由陈氏祠堂改建,三百多平方米的馆舍里,旧农具、泛黄的手写台账、斑驳的煤油灯,一件挨一件摆着。每一样东西都在,一代代石椅人的日子就还在。
六十多年,七根接力棒。第一任支书办起村小,悬崖上的孩子有了读书的地方。第二任领着大伙开荒,种下四百亩苔子茶。第三任拉来电线,煤油灯灭了。第四任在山坡上栽满桐子李。第五任带着全村人在石头上凿出三公里路。第六任定下了搞农家乐的方向。2013年,退役军人陈爱军接过第七棒。
  每一位都在自己的时代做了选择。每一棒都没掉在地上。
  这种“不间断”,在基层治理中其实难得。很多村不是这样——前任铺开的路子,后任一换方向,群众刚跟上又得重来,反复折腾。石椅村不一样。七任支书之间没什么白纸黑字的规矩,但有一样东西传了下来:方向可以调,但“给村民找条活路”这个念头,谁也没丢过。
  陈爱军接棒那天回到家里,对父母说:“我是你们的儿子,但从今天起,我也是全村人的儿子。”转头又对妻子说:“晚上我是属于你的,白天我是属于这个村的。”两句话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家,一半给村。村里人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但把自己劈成两半的活法,能撑住十年的人不多。他撑住了。
  2024年9月,陈爱军作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代表走进人民大会堂。2026年7月,他再度赴京,代表村党支部接受“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表彰。两年两次,领回来的东西,不只是一块牌子——那是对七十年接力的认可。
一树相商:皂角树下的共识之道
  七任支书的接力,解决的是“谁来领着干”。“皂福议事”解决的,是“事情怎么定”。
  2023年起,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搬到皂角树底下来议。挂一块牌子,搬几条长凳,谁都能说话,谁都能提意见。产业发展、修路铺管、环境整治,全是这么定下来的。
  这不是那种“领导讲完群众鼓掌”的大会。它真正做的事,是让村民自己当议程的发起人。
  我们在村里走访的时候,一个村民跟我们聊起了茶叶的事。那天我们坐在他家院子里的树荫下,他一边泡茶一边说,以前苔子茶种出来,怎么卖是个难题,自己背下山去卖,路远不说,也卖不上价。后来村里引进了茶厂,厂家直接上山收购,鲜叶不愁销路了。
“但也不全是卖给厂里,”他给自己续了杯茶,接着说,“有的茶农自己留着炒,自己卖。游客来了喜欢这个——采茶、炒茶、最后把自己做的茶带走,他们觉得有意思。”
  这就是石椅村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茶还是那片茶,但出路多了。厂家收一部分,游客体验带走一部分,自己留着卖一部分。销路宽了,收入就稳了。有人开了民宿,一年到头有固定收入;有人把茶叶卖给茶厂,省了下山的脚力;有人搞起了茶园体验,让游客自己采、自己炒、自己带走。
“生活质量提高了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像茶叶这样“议”出来的事,在石椅村还有很多。路灯装在哪里、停车场怎么规划、民宿接待标准怎么统一,全是树底下商量出来的。“皂福议事”的可贵之处不在于挂个牌子、开个会——那些谁都会——而在于它真的管用。村民提的事真能办成,下次才愿意再来。议事平台的公信力,不靠开会的次数,靠办成的实事。
一合生荫:两根枝杈长成一片天
  组织传承是“传”,皂福议事是“议”。传的是方向,议的是共识。两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它们在石椅村长到了一起。
以民宿为例。2019年有企业想进村做高端民宿,多数村民不同意。陈爱军没硬推,带着村“两委”反复琢磨,最后拿出一个“支部+公司+农户”的方案。方案在皂角树底下一遍一遍地讲——这是“议”。讲完了还有人站着不动,他就腾出自家的五间房做试点——“书记都敢干,大家才敢跟着干”——这是“传”下来的传统。
第一批游客来了,试点成了。观望的人这才陆续跟上。现在全村二十三家中高端民宿,九十二户人家吃上了旅游饭。村集体成立了公司,定了个“一一八”的分红规矩:一成留着再生产,一成做公益,八成给村民分红。2025年底,家家户户领了钱。
  这条路不是谁坐在办公室里画出来的。它是“议”出来的——群众点了头才动;也是“带”出来的——干部冲在前面,群众才跟上。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石椅村因村口一块形如椅子的天然巨石得名,当地人叫它“靠背山”。陈爱军说,“靠背”有四层意思——山形如椅,是老天给的;党员干部做群众靠背,是担子;党的政策托底,是依靠;干群同心,是底气。
  前两层靠“传”来兑现,后两层靠“议”来实现。两根枝杈各自生长,长着长着就合到了一处,撑出一片荫凉。
他山可借:三条经验走向更远的地方
  从北川老县城的废墟到石椅村的树荫底下,不过几十分钟车程。一边是被地震凝固的过去,一边是正在生长的日子。这种反差让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同样一片土地,同样一群人,是什么让他们重新站了起来?
  石椅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托底——基础设施投入、乡村文旅能人培训、低息贷款、生态补偿,每一样都离不开上面的支持。但政策是普适的,为什么有的村接得住、有的村接不住?石椅村的经验,有三条值得看一看。
  第一,组织传承要“软硬兼施”。 硬的是制度——党支部在,党员在。软的是文化——老支书带新支书的口传心授,村史馆里摆着的那些旧物件。很多村只盯着“硬”的建,忽视了“软”的传。换届换的不只是人,还得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顶用的东西接住。
  第二,民主协商要“真议事、议真事”。 “皂福议事”不是摆样子。茶叶怎么卖、路灯装哪里、垃圾怎么清运,全是老百姓在坝坝会上提出来、真的办成了的。办一件实的,比开十次会管用。
  第三,治理和发展要拧成一股绳。 石椅村的两项机制都不是为治理而治理。组织传承保证方向不偏。民主协商保证群众跟得上——遇事先商量,群众点了头再动。治理是手段,发展是目的,两样不能各干各的。
  离开石椅村的时候,皂角树上的喜鹊窝安安静静地卧在枝杈间。几只喜鹊归了巢。风还是来的时候那种凉,带着草木的气味。我又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陈爱军说了一句很素的话:“喜鹊都知道抱团相守,更何况我们石椅人。”从老县城一路走过来,这句话的分量是不一样的。那些废墟让人看见这片土地曾经碎成什么样子,而石椅村让人看见碎片是可以一片一片捡回来、重新拼好的。喜鹊合窝,是因为每一根树枝都找到了该待的位置。石椅村也是——让每一任支书找准自己的接力位置,让每一位村民找到自己的议事位置。位置对了,巢就成了。巢成了,日子也就好了。
 
图注: 石椅村口800余年古皂角树及合为一体的喜鹊窝。摄/“e路茶香队”乡村振兴促进团

图注: 皂角树下“皂福议事”的场景或相关元素。摄/“e路茶香队”乡村振兴促进团

图注: 石椅风光。摄/“e路茶香队”乡村振兴促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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