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介绍:
杨进邦,男,1954年7月生,山东临沂临沭县人,中共党员。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草柳编)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1973年起从事柳编设计创作,1987年作品《柳编果盘》入选全国工艺美术品展览。1988年获山东省第二届工艺美术品百花奖,1989年《柳编灯笼》获全国民间名艺人佳品奖。2008年被评为临沂市工艺美术大师,2011年《柳编金鱼》获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银奖。2018年入选省级非遗传承人,2022年被认定为“山东手造·产自临沂”手造技艺传承人。

8月12日,北京语言大学“语绣琅琊——沂蒙红色老区方言活态传承新路径”社会实践团队,对临沭柳编非遗传承人杨进邦开展专访。老人的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临沂口音,临沭乡土方言更是信手拈来,两种语言自如切换。一如他的人生,深深扎根沂蒙故土,也让柳编技艺走向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土话里的柳编根脉
杨进邦一开口,便是他那地道的临沂乡音。声调沉实,尾音缓缓落下,恰似弯折的柳条,从容而又充满厚重。
并非他不会讲普通话,偶尔他也会试着模仿一些字正腔圆的表达,可话还没有说完,自己便先笑了。“还是不得劲儿。”他感慨,“那些词儿到了普通话里,就变了味儿,轻飘飘的,落不到根上。”于是他又转回到自己熟悉的乡音里,如同穿上一件相伴多年的旧棉袄,妥帖、自在。他用方言讲柳编,讲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法,讲那些只可意会的诀窍,讲得眉飞色舞,讲得手势翻飞。即便听者不能完全听懂方言,也能从那抑扬顿挫的腔调里,触摸到这份手艺与土地紧紧相连的厚重力量。
在杨进邦看来,柳编与临沭方言本就是一体两面。柳编在临沭的土地上生长,它的每一道工序、每一种技法、每一个经验性的表达,都同时流淌在临沭人的口舌与指尖之间。勒编、平编、拧编、缠编——这些拗口的术语,脱了临沭方言,便失去了原本的肌理和温度,就像是把一棵柳树连根拔起栽进花盆,形貌虽在,神韵却已然消散。“脱离了临沭方言去谈柳编,那不现实。”杨进邦如是说。
这种根植于乡土的情感,是书本课堂的理论难以完整概括的。杨进邦与柳编的缘分,从记事起就已开始。儿时,爷爷坐在院里编筐,父亲蹲在堂屋收口,小小的他便守在一旁,望着长辈那些粗糙的大手在柳条间腾挪翻飞,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口诀。那些念叨,便是他的手艺启蒙课本。“我们平时都是用当地土话,有很多方言可能你们都听不懂。”说这话时,他略微带着点歉意,不过似乎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骄傲。听不懂也无妨,柳编本来就属于这片方言土壤,唯有故土乡音,才能滋养它蓬勃生长。
如今外出教学、参加展览,面对天南海北的学员,杨进邦会有意识地减少乡音,改用更通俗的表达。可他也坦言,很多精微的技艺细节,并没有对应的普通话词汇,终究绕不开那口地道的临沭方言。同一个特殊的编织动作,方言一说,学员上手就能领会;换成普通话反复解释,大家依旧一脸茫然。杨进邦感叹,柳编的根扎在临沭泥土里,柳编的技艺话语,也只生长在临沭方言之中。
乡音从不是粗陋的土话,它是一方水土最忠实的回响。杨进邦用他那一口土腔土调,守住了一门手艺的魂魄,也守住了一个地方最柔软、最不可替代的声音印记。

总书记的嘱托与柳编人的回答
2013年11月25日,是杨进邦终生难忘的日子。
那天,沂蒙山的风已经有了冬日的凛冽,可临沭的柳编工坊里却暖意融融。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临沭考察,专门询问了柳编的事情。总书记“让老区人民过上好日子”的嘱托,沉甸甸落在杨进邦心底,如同一颗种子埋进泥土。
往后的岁月里,杨老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这句话。他坐在柳条堆前,昏黄的灯映着满手的老茧与疤痕,他不断地叩问自己:作为手艺人,我能为乡亲们做些什么?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从第一天起就未曾动摇——把手艺传下去,把人带起来。他义务教授村里的妇女编柳编,不要一分报酬,有时还自掏腰包倒贴材料;他陪着学员们从笨拙地折弯第一根柳条开始,到渐渐能编出平整的筐底,再到可以独立完成复杂的造型。村子里编柳编的人越来越多,机器的声音、笑声、柳条抽动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沂蒙乡土最质朴的乐章。
十余载光阴,在柳条的缠绕中悄悄流走。当年那些跟着杨进邦学艺的妇女,不少成长为技术骨干、培训讲师,甚至还有人带着柳编产品走出国门。临沭柳编告别零散家庭小作坊,形成完整成熟产业链,产品远销全球百余个国家,“世界柳编之都”的金字招牌,稳稳扎根于这片红色的沂蒙大地。依靠柳编产业,当地不少家庭翻盖新房、供养子女读书,老百姓的日子如同抽芽的柳条,节节向上。
站在工坊门口,望着院内堆积如山的杞柳、忙碌劳作的乡亲,年过七旬的杨进邦眼神沉静而笃定。他可以骄傲地向时代、向脚下这片土地交出答卷:沂蒙老区的人民,已经通过柳编产业发家致富,过上了好日子。
这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回应,是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大半辈子的弯腰与起身,是一根根柳条从泥土到远方的漫长旅行,是无数双手在晨昏交替中不厌其烦地缠绕与收口。这一句话的重量,是数十万沂蒙人的汗水、皱纹、笑容与骄傲共同编织而成的现实。柳编编织的,不只是一件件器物,更是普通人的生活尊严,一户户家庭的美好盼望,是老区人民对幸福生活最深情的作答。

扶贫中的柳编力量
在杨进邦看来,柳编从来不只是摆在展柜里的艺术品。他很早就看透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门手艺要想活下去,首先得让人端得起饭碗。柳编偏偏就有这样的脾气——它不挑人。不需要多大力气,不要求高学历,不拘泥于固定的劳作场所。留守在家的妇女,腿脚不便的老人,甚至身有残疾的乡亲,只要有一双手、一点耐心,就能在柳条的弯折缠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农闲时节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编,手里的活儿不耽误,灶上的饭也不耽误。一根柔软柳条,就这样默默托举起无数普通家庭的生计。
乘着乡村振兴的时代东风,临沭柳编产业持续壮大。从田间地头的杞柳种植,到各家各户的精细编织,再到规模化加工和远渡重洋的外贸出口,这条链条环环相扣,像一根被拧紧的绳索,把千家万户的生计串联在了一起。种柳农户有收益,编织群众有活计,经销商户有市场,产业链上的从业者都能从中共享发展红利。从前那些原本只能守着几亩薄田的村民,如今靠柳编一年能挣出从前两三年的收成,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临沭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杨进邦时常挂在嘴边:“种植杞柳喜洋洋,一亩能抵三亩粮。”这句顺口溜在临沭传了几代人,说得俏皮,却句句实在。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临沭柳编就开始了对外出口的征程,五十余年的光阴里,那些带着沂蒙乡土气息的柳篮、柳筐、柳盘,漂洋过海,走进了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千家万户。从欧美超市的货架,到日本茶室的案几,从精致的家居装饰到实用的日常器物,临沭柳编用自己的方式向世界讲述着沂蒙山的故事。
接踵而至的各项荣誉,是对这片土地劳动者的集体嘉奖。2009年,临沭获评“中国柳编之都”;2010年,临沭柳编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认证;2021年,它被正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临沭又摘得“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的桂冠;2024年,世界手工艺联盟将“世界柳编之都”的称号授予了这座小城。这所有的一切,不仅是属于一座小城的荣光,更是对一代代柳编人双手改变命运的最高肯定。
说起这些沉甸甸的荣誉,每一块牌匾、每一个年份,杨进邦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感到十分自豪。”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这份自豪,无关名利。是当年牢记嘱托的手艺人,终于看到乡亲们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柳编带来的帮扶,不只是物质收入,更撑起老区群众的底气与尊严。

柳条从临沭乡间的泥土里抽出第一缕青芽时,大概未曾想到,终有一日可以跨越山海,在异国橱窗散发温润光泽。而杨进邦的双手,恰是那条将泥土与远方缝合在一起的针线。
从临沭乡间的柳条地,到世界手工艺联盟授予的“世界柳编之都”;从一口地道临沂乡音的日常念叨,到青岛高校课堂上的技艺讲授,杨进邦与柳编相伴已是大半辈子。手指磨出过多少道血口子,又结过多少层老茧,他早已数不清了。但总书记那一句嘱托却始终萦绕在耳边、回荡在心头。于是他不计回报,把手艺免费教给村里的妇女,教给愿意学的年轻人,教给每一个对柳编抱有好奇的人。柳条质地柔软,但在他心中却无比坚韧——硬到能撑起一户家庭生计,硬到能托起一方乡村振兴,硬到能把沂蒙的声音传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回过头看看,那一根根柳条早就不止编成了筐和篮,更编出了一条从沂蒙山通向远方的路。那条路上,有柳编器物走出国门的足迹,也有方言词汇跟着柳编一起飘洋过海的声纹。杨进邦常说,柳编的讲究,普通话里说不明白,非得用临沂话才行——那些关于弯折、缠绕、收口的细微差别,每一个动词都是一方水土的呼吸。
如今路还在向前铺,老人依旧步履不停。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比柳条还直。他说,只要还有人想学,他就一直编下去;只要柳编还在,沂蒙相应就不会在风里散掉。
一根柳条编万物,一口乡音传千秋。杨进邦的编织仍在继续,属于他,也属于沂蒙大地的故事,远未落幕。(北京语言大学“语绣琅琊”暑期社会实践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