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富顺,豆花店总比街巷醒得更早。
锅里的豆浆已经冒起热气,甑子里的米饭也蒸熟了。熟客进门坐下,一碗豆花、一碟蘸水,就是许多富顺人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
对于从小生活在自贡的五名同学来说,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可真要问起来——一碗豆花究竟怎样点出来?老师傅口中的“火候”到底怎么看?一家豆花店为什么能开几十年?那些从小就在身边的手艺,又是怎样留到今天的?大家才发现,真正知道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2026年7月27日至8月2日,在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指导教师张华教授的带领下,四川师范大学“寻访豆花香”实践团五名同学回到自贡市富顺县。他们带着录音笔、相机和采访提纲,从文化馆出发,走进老店、灶台与乡村农户家中,开始了一场关于富顺豆花的七日寻访。
7月27日,寻访的第一站没有选在豆花店,而是富顺县文化馆。
座谈桌前,富顺县文化馆副馆长徐玉财与同学们聊起当地非遗保护情况和接下来的调研方向。随后,非遗部部长郭荣带着大家走进展厅,从一件件展品和文字资料讲起,介绍富顺当地的非遗项目。同学们也在这里重新认识起这碗从小吃到大的豆花。
来之前,“富顺豆花”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到了文化馆,它第一次被放进地方文化与非遗保护的脉络里重新打量。
交流结束后,张华教授没有急着让同学们给这几天的调研下结论,而是提醒大家,接下来的走访不能只盯着“豆花怎么做”。做豆花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一直做?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些问题,同样值得去问。于是,大家又低头改起了手里的采访提纲。原本围绕制作流程准备的问题旁边,渐渐多出了关于人和生活的追问。
走出文化馆时,采访本上已经添了不少笔记。真正要找的答案,却还在展厅之外。

实践团到达富顺县文化馆 四川师范大学吴佳摄
西邮巷里,听一间老店讲几十年
7月28日,同学们把录音笔带进了西邮巷。余三豆花店照常开门迎客。有人低头吃饭,有人端着碗从身边经过,采访就在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中开始了。
经营者胡兰嫁入余家是在1993年。问起最初为什么做豆花,她没有先讲“老字号”,也没有说什么“传承”,只是很实在地回答:“最开始做豆花纯粹就是为了养家糊口、拉扯孩子长大。”早些年店里烧煤,磨豆、煮浆、点豆花,一天下来都是灶台边的活。生意最忙的时候,一天只能歇上两三个小时。后来煤火换成燃气,工具也慢慢变了,人终于没有从前那么辛苦。
说起这些年的日子,胡兰忽然把自己的手伸给同学们看。“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她先打趣了一句,又示意大家看看自己的手,“你们看,像不像一个女人的手?根本不像,一看就是干活的手。”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手上。
紧接着,她说:“我把一生的青春和热血都奉献在了这个店子里头。”坐在对面的同学低下头,微红了眼眶,原本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一时没有接着问下去。
1993年嫁进余家,到如今三十多年。采访本上,这段时间可以被写成几个年份:什么时候开始做豆花,什么时候换了燃料,什么时候调整了营业时间。可从胡兰嘴里讲出来,它又不只是这些年份。做豆花、守店、养孩子,每天开门、生火、迎客,一天一天过去。等回过头时,她刚才伸出来的那双手,已经替她记下了许多。
采访继续下去,桌旁一位78岁的老顾客又把气氛带得轻松起来。
问起年龄,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自己“39公岁”。同学们愣了一下,他才笑着解释:39乘以2,就是78岁。老人从小学时就开始吃豆花,如今住在河对面,还是会专程过来。说起以前的味道,他惦记的是早年的石磨:“以前手磨的还要更香。”聊到余家早年学做豆花的往事,老人又念起一句老话:“千两黄金不卖艺,十字街头送故交。”他说,余家做豆花的手艺,最初也是亲戚教来的。一个在这里做了三十多年,一个从小学吃到了78岁。胡兰记得煤火怎样换成了燃气,老人记得从前石磨磨出的豆浆是什么味道,也记得上一辈人讲过的老话。
一间老店的几十年,就这样落在了不同人的记忆里。

实践团在余三豆花店访谈 四川师范大学吴佳摄
7月29日,团队来到李二豆花店。这一次,同学们不只带着录音笔,也真正动起了手。
泡好的黄豆送上石磨,几个人轮流握住磨杆往前推。石磨转得不快,手上的力却一点不能松。乳白色的豆浆沿着磨槽慢慢流下来,没推多久,大家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件轻松活。采访提纲里的“磨浆”只有两个字,真正落到手上,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磨浆之后还要滤浆、煮浆,再到关键的胆水点制。同学们跟着制作过程一路看下来,原本写在资料里的几个步骤,到了灶台边忽然都具体起来。
李智是富顺豆花非遗传承人李廷书之子,也一直参与店里的豆花制作。说起一碗做得好的富顺豆花,他用了几个很有地方味儿的字——“嫩冬冬儿、颤巍巍儿”。可怎样才算“嫩”?什么时候该下胆水?豆浆到了什么状态才合适?这些问题,很难只靠一张配方回答。张华教授也提醒同学们,遇到这样的经验性表达,不妨少一点概括,多追问一句“怎么看出来的”。于是,采访从一道道制作步骤继续往细处走。
制作师傅谢桂蓉守在锅边,看火候,也看豆浆一点点发生的变化。时间、温度、豆浆的状态,都要在一次又一次操作中慢慢摸熟。同学们原本想把一碗豆花的制作过程完整记录下来。真正站到灶台边以后,却发现有些东西并不好写:流程可以一条一条列出来,师傅眼里那个“差不多了”的瞬间,却很难变成一个准确的数字。
于是相机凑得更近了一些,采访本上的问题也越来越细。

团队成员体验石磨豆花 四川师范大学罗悦翔摄
7月30日上午,团队离开县城,来到马耳桥村徐婆婆家。
这里没有店铺招牌,也没有专门的操作间。石磨、柴火灶、过滤豆浆的布袋,都是徐婆婆平日在家做豆花时用的家什。灶火烧起来,屋子里渐渐热了。有人跟着推磨,有人守在锅边,还有人举着相机,看徐婆婆怎样做一锅家常豆花。当天,老师和同学们还跟着老人到田间采回藿香、辣椒,作为本地糍粑海椒蘸水的佐料。
说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豆花的,徐婆婆把大家带回了小时候。
那时家里有六个孩子,母亲还要下地干活。她年纪小,个子也矮,站在灶边够不着,就搬来一张板凳,踩上去学着点豆花。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家里要磨豆子,四个孩子放学回来,也会围着石磨一起推。日子紧的时候,磨完豆浆剩下的豆渣也舍不得浪费,和南瓜一起煮,再放一点盐,就是家里的一道菜。
同学们原本是来寻找“传统技艺”的,徐婆婆讲出来的,却大多是这些过日子的事情。她并不特别爱吃豆花,只是喜欢做。豆花在她口中也没有那么多特别的说法,就是家里寻常的一顿吃食,有人爱吃,也有人不爱吃。小时候站在灶边看,够不着就踩上板凳;后来学会了,成了家,仍旧照着熟悉的办法做。没有郑重其事的仪式,也没有谁特意告诉她应该把什么“传”下去。
如今被认真记录的东西,当年不过是这样留在日子里的。

马耳桥村徐婆婆进行古法豆花现场制作 四川师范大学吴佳摄
7月30日下午,同学们从马耳桥村来到四川省远达集团富顺县美乐食品有限公司,走进富顺香辣酱文化历史展馆。上午,他们还围在徐婆婆家的柴火灶旁,看一锅豆花怎样从黄豆开始慢慢成形;到了下午,大家开始追着另一条线索往前走——与豆花相伴的蘸水,后来去了哪里?
在美乐香辣酱展馆里,团队参观相关陈列,了解富顺香辣酱等地方调味产品的发展历程,也通过交流观察地方饮食风味从餐桌走向规模化生产后的变化。
一碗富顺豆花端上桌,总少不了一碟蘸水。可当这种熟悉的地方味道走出豆花店、装进瓶罐,它面对的便不再只是一张饭桌。
一碗富顺豆花端上桌,总少不了一碟蘸水。可当这种熟悉的地方味道走出豆花店、装进瓶罐,它连接的便不再只是一张饭桌。
从辣椒等原料的采购,到香辣酱的生产、包装和销售,一碟小小的蘸水背后,逐渐延伸出更长的产业链,也连接起企业生产、市场销售和地方就业。曾经守在豆花旁边的一碟佐料,在规模化生产中成为地方特色食品的一部分,也让富顺的味道有了走向更远地方的可能。

团队成员在美乐香辣酱博物馆参观 美乐工作人员摄
店走得越多,答案越不一样
7月31日,走访已经进入第五天。同学们又钻进了富顺大大小小的豆花店里。
在胡三豆花,经营者邓超和他们聊起自己这些年看到的变化。
二十多年前,不少豆花店做的是早餐和午餐生意。早上开门,过了饭点,一天的生意也就差不多了。后来客流和消费习惯慢慢变化,店里的营业时间跟着往后延,蘸水的做法和口味也会根据食客的需要调整。邓超经历过这些变化。在他看来,老店开下去,并不意味着几十年什么都不变。门什么时候开、客人喜欢吃什么、店要怎样经营,这些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也在跟着日子往前走。
离开胡三豆花后,同学们又来到黄六豆花的新式门店。这里给人的感觉明显不一样。
年轻从业者黄铧澜从小就在父母的豆花店里长大。对他来说,豆花并不是什么需要重新认识的陌生东西。真正让他琢磨的,是怎么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愿意走进来,也愿意在手机上多看它一眼。开店、待客、和店里人打趣,这些原本再平常不过的片段,被他随手装进了短视频里,以新媒体吸引受众。
变化也不只发生在线上。在黄六的新式门店里,传统豆花之外,还衍生出了新式茶饮、甜品等产品,石磨、蘸水制作也成了顾客可以亲手参与的体验。年轻人到这里,可以坐下来吃一碗豆花,也可以推一推石磨、试着调一碟蘸水。
上一辈守着灶台做了几十年,年轻人也没有离开这碗豆花,只是开始用自己的办法和它相处。手机架起来,店里的日常成了短视频;菜单翻开,又多了茶饮和甜品。豆花店还是照常开门,只是年轻人的生活,也慢慢走了进来。
第二天,8月1日,同学们来到雷三豆花。
雷从均从1985年开始从事豆花相关经营,如今担任富顺豆花文化协会副会长。既是开了多年豆花店的经营者,也是行业协会的一员,他谈起的已经不只是一家店的变化。
说起过去富顺豆花店之间的状态,雷从均用了一个很直白的词——“各自为战”。那时候,各家做各家的生意,有自己的手艺,也有各自熟悉的客人。后来,经营者之间的交流逐渐多起来,原本散落在街巷里的豆花店,也有了更多坐下来谈手艺、谈经营的机会。
几天前,同学们还在余三豆花听胡兰讲一家店三十多年的日子;到了胡三、黄六和雷三,同样是“开豆花店”,讲出来的事情却越来越不一样。有人记得这些年营业时间怎样一点点变长,有人在新门店里琢磨年轻人喜欢什么,也有人经历过同行之间“各自为战”的年月。
店走得越多,大家反而越难用一句话概括富顺豆花今天的样子。它还在老店的灶台边,也已经走进新的门店;有人守着做了几十年的手艺,也有人拿起手机,试着把它讲给更多年轻人听。
同学们没有急着从这些不同的声音里找出一个统一的答案。录音笔继续开着,下一家店还有下一家店自己的故事。
8月2日,七天集中实践走到尾声。采访本写了不少页,相机里留下了老店、石磨、灶台和一张张面孔,录音文件也一个接一个存了下来。但采访结束,并不意味着记录已经完成。
从前期设计采访提纲,到走访中的提问与记录,指导教师张华一直提醒同学们,不要只盯着“豆花怎么做”,还要去看做豆花的人,听他们讲自己的生活和这些年的变化。集中走访结束后,同学们又重新戴上耳机,把那些声音一段段听回来。姓名、年份、人物经历需要重新核对,直接引语也要回到录音里确认。张华教授给团队提出的要求也落到了这些细节里:先把人听清楚,再想着怎样把故事写出来。有时两个人讲起同一段往事,记忆并不完全一样,大家也不急着把它们拼成一个过分圆满的故事。
徐婆婆站在板凳上学点豆花的童年,胡兰经营老店的三十多年,老顾客记忆里的手磨豆浆,制作师傅守在灶台边积累的经验,以及不同经营者眼中的行业变化,就这样一点点从录音里被重新听见,成为团队正在整理的口述史材料。
记录之外,五名同学也在试着把听来的乡音讲给更多人听。
实践期间及后续,团队通过微信公众号、抖音等平台整理实践内容,并尝试把富顺豆花里熟悉的器物、吃法和方言变成年轻人更容易接触的表达。画笔下,一顿豆花饭变成了“托碗款”“蘸碟儿”“饭团团”“窖水碗”“豆小粒”几个小小的角色;从小听惯的自贡方言被做成24个主题表情包;双语绘本样章、明信片和文旅宣传海报也在调研材料的基础上陆续形成。
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七天里记下的细节又一次回来了。画到石磨,会想起真正握住磨杆时手上的重量;整理方言,会想起采访桌旁老人脱口而出的乡音;写人物故事,又得一次次回到录音里,确认一句话究竟是怎样说的。
五名同学身为本地青年,七天以前,他们对豆花的熟悉,大多来自一张从小吃到大的饭桌。七天以后,一碗碗豆花背后有了具体的人。是西邮巷里笑着说自己“39公岁”的老人,是守在灶台边看豆浆状态的师傅,是小时候踩着板凳学点豆花的徐婆婆,也是那些开门、磨豆、点浆、调蘸水,把同一件事做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人。
重新认识家乡,并不是突然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富顺。只是那些过去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终于被认真看了一次。
集中实践结束后,再经过富顺街边的豆花店,店里仍和平常一样。炉火照常烧着,老板忙着手里的活,熟客进门坐下,一碗豆花、一碟蘸水,很快就摆上了桌。
七天当然没有改变这些日常。五名年轻人能做的也没有那么复杂:去看,去问,去听;把录音再听一遍,把模糊的年份再核一次,把那些散落在街巷、灶台和饭桌旁的故事认真写下来。
第二天清晨,富顺街巷里的炉火仍会照常升起来。
豆花店还是会比街巷醒得更早。
而这一次,他们再看见那一缕热气,想起的已经不只是一碗豆花,还有一路遇见的那些人。(投稿人:罗悦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