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井冈山,这座被红色故事浸透的大山,曾让我满怀憧憬。我以为自己会像无数朝圣者一样,在这片精神高地接受一场庄严的洗礼。可真正走进它的褶皱深处,心底涌起的不是震撼,而是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心酸。
这里本应是红色基因代代赓续、革命精神传遍九州的圣地。可人才像山间的溪水,一路向山下的繁华奔去——本该由年轻双手接过的精神火炬,仍在上一辈人掌心颤巍巍地燃着。我懂的,人往高处走,谁不向往大城市的霓虹?谁不希望孩子能踩着更高的台阶,看见更辽阔的世界?这是人之常情,可落在这片大山里,就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图为西南林业大学经济管理“木铎青行”实践团进行走访调查 ,吴思研供图
今天走访乔林乡,接待我们的是刘书记,四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山风刻下的沧桑。学生们按着调研提纲有条不紊地提问,我却听不进去,目光总被他眼底的疲惫抓住。那些盘根错节的困难,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追根溯源,都绕不开一个“钱”字。他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说,就盼着有人能帮一帮,帮他们解决眼前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难处。
那一刻我突然失语。
作为辅导员,作为带队老师,作为一名零零后党员,我能做什么?掏出口袋里的积蓄,解一时燃眉之急?可我入职还不满一年,微薄的薪水撑不起多少善意。就算倾我所有,投入这片大山,也不过是往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过后,什么也留不下。我把那份酸涩狠狠按进心里,反复叩问自己:我到底能为这些基层的人们做些什么?当初一腔热血喊出的“追随光、成为光、散发光”,我究竟做不做得到?
临别时,刘书记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滚烫:“我最敬重老师,艾老师,你一定要帮我们宣传宣传,写好了一定发给我们看看啊”。
那双手的温度,一路烫到了我心里。
驱车赶往下一个调研点的路上,手机里曾刷到的一句话突然冒了出来:“他以为你是领导,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讲给你听”。

图为西南林业大学经济管理“木铎青行”实践团进行与刘书记交谈,吴思研供图
车在山路上颠颠簸簸,像一艘在浪里摇晃的船。不知过了多久,柏露乡到了。
迎接我们的是江书记。整个村子,不,是整个乡,红色精神的宣讲与传承,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关于上级会不会派解说员来这件事,他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他说,以前也有人拍着胸脯答应要帮忙,可春去秋来,树叶黄了又绿,什么也没等来。
可江书记是个极热忱的人,是真的爱着这份事业。无论来的是一两个人,还是三三两两,只要有人走进柏露会议旧址,他都会慢下来、沉下来,认认真真地讲,一字一句地说。讲当年的烽火,讲先辈的抉择,讲这座大山里藏着的信仰。人少,他不敷衍;人多,他也不厌烦。他讲的不是历史课本上的黑体字,是刻进他骨血里的东西。
江书记有两桩心事。一是自己年纪大了,怕哪天讲不动了,这根线就断了;二是家里那些泛黄的书本、磨边的笔记、写满了字的日记本,他想找个法子,好好地保存下去。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要。千斤重担,一肩挑着。旁人劝他歇歇,他只是笑笑,脚步还是钉在那片土地上,纹丝不动。
后来我们陪着江书记在旧址附近走了走。他走在前面,背微微有些驼,脚步却很稳,一路走一路讲,讲这里过去的样子,讲那些他听过无数遍、也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我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声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怕一和他对视,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让我想起来时路上,坝上村一位老人说的话:“你们第一书记是上级派来的,两年就走了。我不一样,我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我不能对不起我的乡亲”。
每年都有年轻人下乡,像候鸟一样落在基层。可他们为了什么来?有多少人是真的揣着一颗为群众做事的心来的?又有多少人,是为了那束红色的光而来的?
江书记说,他也向上级提过,能不能派些年轻的解说员来。可转头又想,人来了,心在不在呢?要是对这片山、这片土没感情,迟早还是要走的。
返程的山路,弯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都说山路十八弯,我看十八弯都打不住。车窗外的风景倒着往后退,我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格外沉。
晕车晕得天旋地转,可脑子里的念头,比这山路还要百转千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道纹路、眼底的每一丝期盼,我都牢牢地记着,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做起。我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举起右拳时的初心,一遍遍地琢磨“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句话的分量。
柏露会议旧址的墙上,挂着邓力群同志的题字:“上井冈山伟大,下井冈山也伟大”。
从前读这句话,只懂前半句的豪迈。此刻颠簸在山路上,我忽然懂了后半句——下了井冈山,走进烟火人间里的那些人,那些守着日子、守着土地、守着火种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伟大。
下午四点半左右,我们回到了基地。
刚歇下,手机就震了震,是江书记发来的消息。一张又一张照片,漫山的翠竹,斑驳的旧址,山脚下冒着炊烟的老屋,还有他站在门口笑着的样子。
都是他眼里的家乡。

图为西南林业大学经济管理“木铎青行”实践团与江书记翻看资料,吴思研供图
来井冈山之前,我想象过无数次这里的模样。我以为会是人人传唱红色歌谣、家家户户日子红火的盛景。
来了才知道,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可日子里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心酸,和使不上劲的无力。
可也正是在这份心酸里,我看见了井冈山精神最本真的样子。它不在教科书的黑体字里,不在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它在刘书记泛红的眼眶里,在江书记微驼的背影里,在老人那句“我不能对不起我的乡亲”里,在一代又一代人守着大山、不肯熄灭的那束光里。
原来这片红色沃土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来接受一场轻飘飘的洗礼。
它是让我们低下头,看见泥土里那些沉默的、坚韧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
编辑:艾依巨徳哥孜·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