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广西,晴雨相间。恰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我们实践团队走进了广西宾阳炮龙制作非遗传承人甘狄英老师的工作坊。推开门的瞬间,大大小小的龙与狮扑面而来,竹香、纸香与米浆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甘老师正俯身为一副龙头骨架糊宣纸,这道工序叫“粘龙皮”,要用米浆调的浆糊把宣纸一点点贴平,保证严实平整,才不影响后面上色。他一边忙活一边告诉我们,一条炮龙从扎骨架到最终组装完成,要经过扎龙骨、粘龙皮、画龙身、贴龙鳞等多道工序,环环相扣,一步都马虎不得。
图为甘狄英老师在粘龙皮。涂雪静 摄
甘狄英是宾阳炮龙扎制技艺的第五代传承人。他自幼跟随父亲学艺,三十多年来双手因长期劳作布满老茧。工作台上,他持篾刀精准剖竹、娴熟扎架,竹篾在他手中交错弯折,逐渐勾勒出龙首的轮廓。宾阳炮龙节相传起源于北宋年间,因当年将士元宵夜舞龙助威而流传至今。正月十一舞炮龙祈福,已成宾阳千年不改的习俗。2008年,宾阳炮龙节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甘老师手中日复一日的扎龙、糊纸,正是这一千年习俗得以延续的最基础环节。
但真正让我们触动的是,甘老师传承这门手艺的方式。他没有沿用老一辈“口传心授”的老路,而是把不同龙狮各部位的尺寸、结构做成了标准化的图文档案。徒弟得先认图纸、学会规范造型,才能谈个人创新。他还专门定制了不同规格的铁架,帮徒弟把龙骨搭建的标准落到实处。凭着这套系统化的记录方法,他正受托为河南一支濒临失传的舞龙做复原,手头没有实物,只能靠照片和零星资料,一点点推敲测算出原本的尺寸结构,再重新扎制出来,总结成文本数据。听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非遗传承靠的不只是一双巧手,更需要有人愿意把经验“翻译”成后人也看得懂、学得会的东西。
交谈中我们了解到,甘老师的工坊如今并不提前批量制作成品,而是完全按照客户订单进行定制生产。订单的覆盖范围远超宾阳本地——从国内南方到北方,各地舞龙舞狮团队的委托纷至沓来,甚至还有不少来自海外华人社区的订单。一条条从宾阳工坊里扎制、糊裱、彩绘而出的龙,最终舞动在天南地北,乃至大洋彼岸的华人聚居地。在宾阳本地,随着炮龙节名声渐响,越来越多年轻人也开始主动了解这门手艺。甘老师的最新一代学徒已全部是"00后"的年轻面孔,其中还有专程从香港赶来学习的徒弟。平日里,甘老师也会开设面向公众的培训班,希望借此扩大更多人对炮龙文化的认知和了解。
图为甘狄英老师和谭湘光老师弟子一同制作壮锦龙。甘狄英 供图
最令我们惊喜的是,甘老师向我们展示了一张照片,一条通体覆盖壮锦的“壮锦龙”。那是他与宾阳壮锦非遗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谭湘光老师合作的作品。龙身的骨架由甘老师亲手扎制,表面却是披上了色彩斑斓的壮锦。壮锦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历史上与蜀锦、云锦、宋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两位非遗传承人的一次握手,让炮龙的刚劲与壮锦的柔美融为了一体。这条壮锦龙,是甘老师创新之路上最特别的一件作品:既没有脱离传统炮龙的骨架结构,又在视觉语言上完成了全新的表达。那是炮龙与壮锦两种非遗的“对话”,也是一次传统与传统的相遇。
图为实践团成员与甘狄英老师合影。耿一然 供图
离开工坊后,我不禁想起我们在附近义教时的场景。当问起孩子们对炮龙节的了解,没想到他们争先恐后地讲了起来,锣鼓声、鞭炮味,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年味记忆。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活着的文化,从来不是摆在展柜里的标本,而是活在一代代普通人嘴里、心里的日常。
从甘老师手中一根一根剖开的竹篾,到谭老师织机上一丝一丝穿梭的彩线;从标准化的图文档案到壮锦龙照片里的惊艳亮相,非遗传承从来不止一种模样。它既需要有人守住手艺的根,也需要有人打开创新的门;既需要匠人把经验“翻译”成文字,也需要让文化回到孩子们的生活里。而甘老师工坊里那些等待发往天南地北的订单,恰恰说明:当手艺找到与时代对话的方式,它便不会老去。今天这一趟,让我对“非遗”两个字,多了一份具体的重量。
(撰稿:耿一然)
(来源:山东大学同程致远社会实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