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冕宁彝海镇,漫山花椒挂满红果,半山腰的村寨里,彝语混着牛羊叫声飘在山坳里。青黛群山环抱着错落村寨,山野间彝语呢喃随风飘荡。
盛夏时节,一支由乐山师范学院学生组成的“声润彝海,语助兴农”实践队伍历经五小时蜿蜒山路,翻越高山深谷,奔赴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彝海镇,开展通用语言文字普及调研。
入户走访途中,一阵清亮的读书声从花椒林间飘来。循声望去,一名青年女子正俯身耐心引导孩童练习发音,逐字纠正读音。
眼前的一幕让团队众人心生好奇,上前交流之后方才知晓,她是土生土长的彝族姑娘,也是扎根当地的基层教师。
沈兰求学于宜宾学院,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求职,毅然回到家乡,日日守着三尺讲台。亲眼见证山区语言困境的她,对深入大山的推普行动十分认可,满心赞同这类专项实践活动能解决民族地区乡村教育的痛点。
“语言不通,困住的不只是孩子,更是地区的发展”常年驻守在家乡的课堂里,沈兰最清楚彝区孩子的语言短板究竟困住了多少山野少年。出村一趟要走四十多分钟山路,村里老人一辈子很少去镇上,只会说彝语,出门办事处处受限。在彝区,语言,严重压缩了人们向外生长的空间。
长期的语言环境差异,让多数学生存在发音模糊的问题,普通话始终带着浓重的彝区口音。
“班里许多孩子从小就说彝语,与家人和邻里日常交流全部使用母语,仅进入校园后才开始接触普通话。”沈兰担心道。
每当授课语速稍快,总有几名学生眉头紧锁,跟不上教学节奏,长久的语言隔阂让他们怯于举手发言,课堂上沉默内敛,唯有课间同彝族同伴用母语闲谈时,眼底似乎才会漾开松弛鲜活的笑意。
当地小孩上课校园内并未开设专门的普通话矫正课堂,仅有语文老师会零散纠正字音,身为数学教师的她,只能另寻他法。
“安排同学结对帮扶,课后放慢语速,拆解知识点,再单独讲给他们。”这是沈兰目前能找到的最优解决方法。
一桩校园纠纷往事,更让她真切地窥见推广普通话藏在烟火民生里的千钧重量。
一年前,两名少年课间嬉闹致使一人鼻骨骨折,受伤孩童的家长只会使用彝语,无法用普通话与肇事方家长协商,调解工作一度陷入停滞。
“孩子受伤比较严重,家长之间没办法沟通,该有的赔偿也没办法落实下来。”最后,学校只得请来通晓彝语的教师临时充当翻译。最终远在外省务工的大儿子连夜赶回,这场矛盾才得以妥善化解。
“语言不通,困住的不只是孩子,还有一整个村寨的长辈,更是地区的发展。”沈兰亲身见证过无数语言不通带来的阻碍,当实践团队进驻村落开展系统化推普课堂时,她由衷表示赞同与支持,坦言道,“乡村的孩子平日里只能依靠家人、电视碎片化学习普通话,缺少专业的发音指导,实践活动开设的纠正课程恰好补齐了这块短板。”
在她看来,走进大山开展推普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能让孩子们拥有规范练习普通话的机会,实实在在为山区孩子打通语言沟通的壁垒。
“普通话是走出大山的敲门砖,我不想山里孩子再被语言束缚”沈兰的童年完全浸在彝语的温柔乡中,家中长辈日常闲谈、亲朋相聚,入耳皆是地道彝语。从小学到高中,校园从未开设系统的普通话课程,仅课堂授课统一使用通用语言,经年累月的听课时光,才让她耳濡目染,慢慢摸索出普通话的语感。
早年学校分派不少外地教师,授课带有浓郁的家乡方言,初听之时晦涩难懂。为了不落下学业,她只能慢慢适应,花费数周时间磨合,才顺利跟上教学节奏。那段无人指导、自行摸索的语言学习经历,让她深知不标准的普通话,会给学习与交流带来诸多阻碍。
远赴宜宾求学,走出群山的她才清晰知晓,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是奔赴广阔天地的敲门砖。
沈兰在花椒地里帮忙大学时期,沈兰决心考取普通话证书,前后赴考三次,没有专业老师一对一纠音,便独自伏案研读考试教材,课余和同窗简单交流朗读技巧,一点点改掉经年累月的彝族口音。
偶尔脱口而出浓重的彝腔,会引来同学善意的打趣,可她心里格外清楚:流利的普通话,是山里孩子,也是曾经的自己走出大山最实用的钥匙。
反复打磨发音,时时刻刻规范发声方式,沈兰终于如愿拿到普通话水平测试等级(二级甲等)证书。
毕业抉择摆在眼前,身边同窗大多奔赴城市谋求发展,沈兰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转身踏上归乡的山路。
一纸五年服务合同,是她对大山的承诺。当年普通话为她铺就走出大山的求学路,如今看见青年学子主动进山开展推普工作,她更加认同普及通用语言的重要性,希望借助专业的外力帮扶,守护下一代少年不再被语言束缚。
“说好普通话,抓住更多机会”深耕家乡教育多年,见过语言闭塞的困境,也见证过通用语言带来的改变。
在日常的生活观察中,沈兰清晰看到当下彝乡双语发展的真实现状与隐患。
“在家乡会讲彝语固然重要,但是说好普通话,能抓住更多机会。”沈兰微微挺直脊背,眼底盛满笃定与坚毅,语气沉稳而恳切。
推广普通话不是丢掉民族语言,而是让新一代彝族少年既能回望兹兹普乌的民族根脉,又能用通用语言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家中学龄前的小辈,是在新媒体与校园通用语言环境中长大的新一代孩子。平日里可以熟练使用普通话沟通,并且表达顺畅。沈兰时常设想,如果这些孩子没能打好普通话基础,等到走出大山之时,语言上的短板便会成为难以跨越的阻碍。
村上邻居有高龄老人独自前往乡镇医院看病,面对医生的普通话问诊,全程一脸茫然,说不清自己的病症,也听不懂就医流程与用药指导,难以顺利完成就诊,耽误了问诊时机。类似的场景,在这里屡见不鲜。
正因如此,当地单位常年需要依靠通晓双语的工作人员,为老年村民提供翻译协助,才能保障基础民生服务顺利开展。
见过老人因语言隔阂寸步难行,见过少年因口音自卑沉默寡言,也亲眼看见推普课堂让孩子们敢于开口,她扎根讲台的初心愈发坚定。
当“声润彝海,语助兴农”推普实践团队走进彝海调研时,两股力量彼此吸引。沈兰结合一线教学经验,向志愿者分享彝乡孩童普遍存在的发音特点与学习难点,团队通过实地调研掌握的更贴合当地实际需求的授课模式。
“积极配合国家推普工作,是我身为人民教师应该做的。”沈兰指尖轻轻拂过随身带着的,写满彝汉双语短句的笔记本,“教山里孩子说普通话,未来奔赴山海就有底气。不让他们忘记彝语,让每一个凉山少年既能听清大千世界的声响,也永远铭记故土的乡音与民族的根。”
沈兰与实践团队合影留念彝海的水依旧平静,但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声音从这里响亮地发出,抵达更远的地方。
沈兰守着这间山间教室,一边教孩子们学好普通话,走好出山的路;一边守住彝语乡音,留住山里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