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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处,有根在生长

    时间:2026-09-02     阅读:
    来源:石平平
         雨是扯羊村最先迎接我们的东西。
  山雾低垂,像一匹被雨水浸湿的灰布,把这个藏在褶皱深处的小村庄裹得严严实实。我们踩着泥泞分发物资,雨丝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可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那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忐忑,也许只是年轻人血脉里尚未冷却的热忱。
  老人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被搀扶着,被召唤着,像一棵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他们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却踩得很稳,仿佛不是在走向一袋米、一桶油,而是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语言在这里失效了——彝语的音节像山涧的流水,我们听不懂,但他们眼角弯弯的笑意,却比任何普通话都更直接地撞进人心。那目光清澈、温热,带着一种近乎羞怯的感激,让你忽然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送一位爷爷回家时,我执意要帮他提东西。他却从我手里轻轻接了回去,摆摆手,佝偻的脊背挺了挺,固执得像一棵老松。我怔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进雨里,心里又酸又烫——原来尊严,从来不会因为贫穷而打折。
  另一位奶奶住在与其他家人隔开的小房间里。空旷,这是推门进去时唯一的感受。一张床,一张桌,床帘是塑料胶布拼成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哗啦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她说腿疼,离不开拐杖。我扶她坐下,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看哪里,都是生活粗粝的棱角。可她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这空旷、这塑料布、这腿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继续入户走访,探望那些行动不便、无法到场领取物资的老人。其中一位奶奶,在向我们道谢时眼眶逐渐变红,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滑,她一边用袖口擦,一边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声声“对不起”,像细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痛着我的心。她颤巍巍地拿出牛奶招待我们。我们不过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她却如此郑重,仿佛受不起这份好意。
  孩子们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怯生生地站着,衣服旧旧的,补丁叠着补丁,像一群淋了雨的小麻雀。雨越下越大,场地没有一处可以避雨,却没有一个孩子离开。他们的眼睛啊——该怎么形容呢?干净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明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当那一声声“我要考大学”从稚嫩的喉咙里蹦出来,混着雨声,砸进耳朵里,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图为扯羊村留守儿童领取实践团成员分发的物资,陈梦媛供图
  也许我们确实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我们的面孔,只记得某个雨天,有一群穿绿衣服的大哥哥大姐姐来过。但这就够了。种子不需要记住播种的人,它只需要发芽。
  可真的是我们给了他们希望吗?
  我不觉得。恰恰相反,是扯羊村给了我一次彻头彻尾的洗礼。那些弯弯的眼角,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位奶奶无声滑落的泪水,那个在空旷房间里安静坐着的背影——它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幸运,也照出了我曾经的狭隘。
  以前总觉得,走出大山就是终点。现在才明白,那只是起点。大山里还有许多留守的老人和孩童,这是发展进程中需要用心去抚平的困境。我们站在外面看,常常感到无力。可无力不是无作为的理由。既然我已经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那我能做的,就远比我想象的多。
  我可以像这次一样,送来急需的物资;我也可以像安澜居客栈老板欧健老师那样,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挖掘孟获城的旅游产业,让更多村民不必背井离乡就能讨生活,让更多孩子不必成为留守儿童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他资助学生,挖掘特色产业,硬生生把“走出去”的路,变成了“走回来”的路。
  “学习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让家乡摆脱贫困。”
  曾经觉得这是一句漂亮的口号。直到站在扯羊村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弯弯的眼角、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我才真正读懂了它的分量——那不是一个人的选择,那是一代人把根重新扎进泥土里的担当。
  雨还在下。
  但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就再也不会枯萎。它们会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春天,顶开石头,长成森林。

图为实践团成员与扯羊村留守老人的合照,陈梦媛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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